
敦煌并不缺“被看见”。
它是世界文化遗产,是丝绸之路的象征,也是反复出现在教材、纪录片和社交媒体里的文化符号。但在现实中,真正理解敦煌、愿意持续走近敦煌的人,依然有限。
当一座1∶1复制的莫高窟洞窟被安放进一所理工大学的图书馆,讲解员站在壁画前,把千年前的图像拆解成当下可以理解的语言,这场展览所回应的,早已不只是“看展”本身。
12月16日,“丝路华章·时空交响——敦煌壁画艺术精品高校公益巡展”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高新校区开展。这场持续一个月的展览,开启了一场关于文化如何被理解、如何被继续讲述的现实实验。
走进展厅的那一刻时间卷轴被重新拉开
中午时分,中国科大高新校区图书馆的自习区里,键盘声此起彼伏,咖啡杯被轻轻放在桌面上,有人抱着电脑匆匆穿过走廊。
但在靠近展厅入口的位置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从明亮的公共阅读区走向展厅,光线被一层层压低,像是刻意留出的缓冲带。入口正中立着一块导览板,几名学生站在板前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先低头确认展线——从莫高窟早期壁画到中期、晚期,再到洞窟复制区。
一幅幅壁画复制品沿着展线展开,色彩饱满,却不张扬。有人靠近画面,试图看清人物的线条;有人退后几步,从整体构图理解故事。偶尔有人举起手机,却很快放下,这些画面并不适合“拍一下就走”。
再往里走,空间明显收紧。一座1∶1复制的莫高窟洞窟出现在视线中央。洞窟并不高大,却自然成为整个展厅的“中心”。光从洞顶缓缓洒下,壁画的起伏在暗色中显露出层次,人物的轮廓仿佛从时间深处浮现出来。
在洞窟一侧,讲解没有急着讲故事,而是先让观众“站一会儿”。短暂的安静之后,才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:这是哪个时期?为什么要这样画?颜色从哪里来?
有人点头,也有人下意识地往前一步,试图把画面看得更清楚。课程表与实验进度,在这一刻暂时退到了一边。
这场名为“丝路华章·时空交响”的敦煌壁画艺术精品高校公益巡展,正是在这样的节奏中展开,不制造喧哗,也不急于给出结论,而是先让观众意识到:敦煌并不是“一次观看就能理解”的文化。
“人人看过敦煌”,但真正理解的并不多
展厅一角,讲座刚刚结束。
不少学生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围在出口处继续翻看手里的图册,有人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和墙上的壁画重新对照了一遍,也有人低声讨论:“原来这个故事是这样连起来的。”
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理事长、敦煌研究院研究员杨秀清坐在靠前的位置,声音不高,却讲得很慢。他并没有急着谈“价值”或“意义”,而是先抛出了一个并不讨巧的判断:“敦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知道,而是大家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。”
在他看来,这是一种比“不了解”更棘手的状态。
“你问很多人,知不知道敦煌?几乎都会点头。”杨秀清说,“但如果继续追问,敦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壁画画的是什么?它和当时的人们生活、信仰、社会结构有什么关系?很多人就答不上来了。”
在社交平台上,敦煌的飞天被剪成几秒钟的视觉奇观;在文创产品中,壁画元素被反复提炼成图案;在旅游叙事里,莫高窟被简化为一个“必打卡”的文化地标。
“这些传播本身没有问题,但它们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好像看过图片、视频,就已经理解了敦煌。”他说。
而事实上,敦煌恰恰是最不适合被快速理解的文化遗产之一。它横跨千年,承载着多民族、多信仰、多区域的交流与碰撞,也与宗教、社会秩序和日常生活紧密相连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判断下,他和团队持续推动“敦煌壁画艺术精品高校公益巡展”。在他看来,这不是简单地“把敦煌带进校园”,而是一次次修复正在变弱的理解路径,让敦煌从“好看”回到“为什么会这样存在”。
“高校里的年轻人其实都对敦煌有所了解。”杨秀清说,“他们真正缺少的是进入的方式。”
这种“方式”不是更多图片,也不是更炫的传播,而是能够慢下来、讲清楚的现场。
“敦煌不是用来‘刷’的。”他说,“它需要被耐心对待。”
在全国近50所高校的巡展中,他反复观察到一个细节:当讲解足够清晰、节奏足够慢时,很多原本“只是来看一眼”的学生,会在展厅里停留远超预期的时间。
“那一刻,你会发现他们不是被‘打动’,而是开始‘理解’。”杨秀清说。
把文化内容真正放入校园日常
在中国科大,这场敦煌巡展并没有被当作一次“临时性活动”。
筹备之初,一个问题被反复讨论:这是一场看完即走的展览,还是一件值得持续投入的公共事务?
中国科大图书馆执行馆长宁劲的判断很明确:“对理工科高校来说,最不缺的是专业训练,最容易被忽视的恰恰是文化与通识空间。”
在他看来,高校培养的不应只是完成课程与科研任务的学生,而是即将走向社会的人。如果学生对传统文化只有模糊印象,那么他们面对复杂现实世界时,能够依靠的价值坐标就会非常有限。
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不是‘办一次活动’,而是把文化内容真正放进校园日常。”宁劲说。
展览没有被包装成短期热点,而是被放进图书馆这一最具“日常属性”的空间,并持续一个月。“它应该被反复走进,而不是看完就走。”这是宁劲在内部讨论中反复强调的一点。
让人们对敦煌的认识不只停留在“好看”
最初的好奇与密集的脚步声渐渐散去,留下的是更稳定的停留、更长的注视。敦煌不再只是“第一次看到”的新鲜事物,而开始变成可以反复回看的存在。
对于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讲解员刘丽杰来说,这恰恰是事情真正开始的时刻。
她注意到,越来越多观众在讲解结束后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回到刚才的壁画前重新看一遍;也有人开始试着用自己的话,向同伴复述刚刚听到的内容。
“他们不是在重复我讲的话,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。”刘丽杰说。
“如果一代人对敦煌的认识只停留在‘好看’和‘听说过’,那再先进的保护手段,也只是守住了一个越来越少人真正理解的对象。”他说。
在他看来,敦煌不是一项已经完成的文化工程,而是一项仍在进行中的公共事业。它需要被反复讲述,但更需要被反复理解;需要被看见,但更需要被耐心对待。
开幕当天,刘丽杰在致辞中说过一句话,并不宏大,却很有分量:“青少年既是文化遗产的守护者,也是文明共生的实践者。”这句话,在展厅里不断被印证。
敦煌无法移动,但通向敦煌的路径可以一次次被重新搭建。
当这种搭建发生在校园里,它所留下的也就不止于一次展览。
记者:王书浒 来源:合肥晚报第A10版 2025-12-18
原文链接:https://newspaper.hf365.com/hfwb/pc/content/202512/18/content_536197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