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元吉近照
回想上世纪70年代,我们还只是30岁出头的年轻人,当时心里总憋着一股劲,想为国家科技事业作贡献,但从何入手?
那时,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刚从北京迁到合肥,条件十分艰苦。听说要建设同步辐射光源,虽然我们这20多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经验,但依然想要为我国建成专用同步辐射加速器。
究竟是自主研发,还是跟着国外技术走?当时,钱三强先生的一句话对我们触动很深:“不要抱大腿,我们抱大腿吃的亏还少吗?”此后,我们经过调研,下定决心走“自主研发”这条路。
1978年,合肥光源启动预研,中国科学院拨款380万元经费,要求我们3年攻克关键技术,再正式申请项目。那时,我们什么都缺,人才缺、设备缺、加工条件缺。我们就“请进来、派出去”两条路一起走——把国外专家请到安徽做报告,同时派人到美国、意大利、德国去学习,但学回来的东西要结合自身条件消化、吸收、创新。
直线加速器的加速管是核心部件,那时国内没有厂家会加工。我们曾想从美国买一根旧的,但对方开口就要价8万美元,我们根本买不起。所谓“求人不如求己”,我们从济南买来4台超精密车床,决定自己搭建车间进行研发。
那几年,我们搭建恒温车间,派工人出去学习操作技能。有的部件需找协作单位共同完成,为此我们全国跑,甚至到贵州大山里的军工厂寻求支持。那时,加班是常态,科研小楼的灯经常亮通宵。但没有人抱怨艰苦、讲条件,大家心里就一个念头:把装置做出来。
不光是加速管,脉冲切割磁铁、超高真空系统……不知有多少硬骨头要啃。1987年,项目面临下马风险——上级提出,如果那年年底直线加速器不能建成,项目就要撤掉。
按照常规,直线加速器安装调试至少要一年半,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足10个月。整个团队为此拼尽了全力,当时一小时加班费只有六七毛,但有的同事一个月加班费就多达140元,可想而知熬了多少个通宵。
在这种干劲下,我们180天就完成了电子直线加速器安装,调试只用了不到一个月,紧接着电子储存环安装也顺利完成。1989年4月26日,合肥光源正式出光——从总调到出光只用了23小时,放眼当时世界,在同类装置中,这个速度绝无仅有。
成功出光后,有外国专家来合肥光源参观。他们挨个打量设备,问我们零部件从哪里进口。我很自豪地告诉他们:“All of these are made in China.”——除了少数仪器,绝大多数部件都是国内自主研制。这让国际同行看到了中国在加速器领域的实力。
很多人问,建设合肥光源最大的成果是什么?我认为,第一,让我国的同步辐射技术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;第二,培养了整整一代人,很多当年在光源成长起来的年轻人,后来在全国多个大科学装置挑大梁。
当年,我们一边建装置,一边就意识到,不能依赖国外光学元件,一定要想办法自己研制。几十年过去,这些技术陆续成长,有的衍生出企业,实现成果转化,这就是大科学装置“沿途下蛋”。
看到现在这些年轻人,他们通过不断攻关,让越来越多的关键元件实现国产化,我内心十分欣慰。当年,我们在藕塘边从零起步,解决了“从无到有”;现在年轻人则要解决“从有到强”,接力为国家做事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。我相信,追光的事业,永远有人接续向前。
(本报记者储舒婷整理)
作者:裴元吉/储舒婷
文章来源:《文汇报》(2026年10月29日 特9/12版)
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shobserver.com/staticsg/res/html/journal/detail.html?date=2026-10-29&id=542322&page=%E7%89%B99/12&code=whb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