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石云里教授发言。

深空探测科技(北京)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、高级工程师林杉发言。

分论坛——“源流与实证”
◤“一寸光阴一寸金”,为什么光阴能用“寸”来衡量?五千多年前,凌家滩先民留下的一块玉版,又为何被认为可能是一件古老的“日历牌”?10月11日上午,安徽博物院蜀山馆举办“中华文明宇宙观:源流·实证·传播”学术交流会,来自古天文史、自然科学史、航天工程及博物馆策展领域的六位专家,围绕正在展出的“天问——中华文明宇宙观”特展,聊起中国人几千年来如何认识头顶的天空。
从古人测量日影,到今天探测器飞往月球,那些看似遥远的天文学知识,早已沉淀在节气、时序之中,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。◢
一块玉版、一根木杆,古人如何记录时间
一块五千多年前的玉版,究竟能告诉我们多少关于时间的秘密?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石云里把这个问题带到了交流会上。
1987年,考古人员在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发现了一件与玉龟叠合放置的玉版。玉版中央刻着八角星纹,周围分布着箭头状纹饰,边缘还有一圈小孔。几十年来,这件玉器究竟有什么用途,一直受到学界关注。
“最重要的是它周围有22个孔。”石云里在报告中特别提到。
在今天,人们可以随时获知日期。但在没有现代钟表和日历的年代,一个较大规模的聚落要组织农业生产、安排祭祀活动,同样需要知道时间、管理日期。
石云里和研究团队提出了一种解释:玉版中央的八角星纹可能与太阳有关,周围的纹饰则可能对应不同方向,以及冬至、夏至等重要时间节点的日出日落方位。凌家滩先民或许已经掌握了将一年划分为若干时段的方法,并通过在小孔中插入小棒、移动标记来记录日期。
不过,这仍是一种需要继续论证的学术解释。石云里还提到,从阜阳汝阴侯墓出土的天文器物,到《淮南子》中关于宇宙和节气的论述,再到明清时期方以智、梅文鼎等人的研究,江淮大地留下了不少古人探索天空的线索。
如果说凌家滩玉版留下的是关于古人计时的猜想,那么北京天文馆副馆长、北京古观象台台长齐锐的报告,则把时间这个抽象概念讲得更加直观。
古人没有手表,怎么知道时间?方法便是“立表测影”:随着太阳位置变化,影子也会移动。通过观察影子的方向和长度,古人逐渐发明出日晷、圭表等工具,用来判断时刻、测定节气。
俗语“一寸光阴一寸金”,源头正出于此。说到这里,齐锐解释,在古代测影实践中,看不见、摸不着的时间,可以通过影子的长度变化被测量出来。“时间在这一瞬间就表现成了一个可以测量长度的事物。”
一根木杆,能帮助古人确定东西南北,进而安排建筑朝向、规划城邑布局。齐锐还从天文测量的角度,分享了自己对何尊铭文中“宅兹中国”以及古代“中”的观念的理解。
同样一片星空,中国人有自己的“观天之道”
古人通过测量日影认识时间,新的问题随之而来:同样仰望头顶的天空,为什么不同文明会形成不同的宇宙观?
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授钮卫星在报告中,尝试从文明比较的角度寻找答案。
他提到,中国古代有盖天说、浑天说等不同的宇宙模型,印度、古希腊等文明也形成了各自对天地结构和日月运行的解释。这些模型有的与今天的科学认识存在很大差距,但不能因此简单否定古人的探索。
“我们还是要尽量设身处地从古人的角度去理解。”钮卫星认为,古人面对什么问题、希望解决什么问题,以及当时拥有怎样的观测工具和知识条件,都影响着他们对宇宙的认识。不同文明的生产方式、文化传统和社会制度,也让同一片天空呈现出不同的解释。
他同时提醒,承认不同宇宙观产生的历史合理性,并不意味着它们在科学上同样正确。更值得关注的是,这些知识如何在不同文明之间传播、碰撞和融合。
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李亮,则把话题进一步落到“中国人为什么这样看天”。
他发现,不同文明虽然都要观察日月星辰,却对观测坐标形成了不同偏好。中国古代天文学尤其重视以赤道坐标为基础的观测体系,并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星官系统。
更特别的是,中国古人留下了大量持续记录的天象资料。日食、彗星、太阳黑子、极光……这些曾让古人感到困惑甚至担忧的天象,被一代代记录下来,成为今天研究历史天文现象的重要材料。
李亮举了一个例子。现代科学家研究地球自转速度的长期变化时,可以利用古代留下的日食观测记录,与现代天文计算结果进行比较。也就是说,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一次天象记录,今天仍可能为科学研究提供线索。
他介绍,研究团队近年来还在建设古代天象记录知识库,对不同地区、不同时期的天象资料进行整理,其中也包括安徽地区的历史记录。
从古人如何划分星空,到怎样持续记录天空中的变化,这些研究让中国古代天文学的特点逐渐清晰。“看天的方式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。”李亮在报告最后这样总结。
从古人观天到今天探月,宇宙之问有了新的答案
古人通过日影判断季节,今天的人类则已经能够把探测器送到月球,把月球上的土壤带回地球。
深空探测科技(北京)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林杉用“从仰望到抵达”,概括了人类探索天空方式的变化。
从最初的肉眼观星,到圭表、浑仪等天文仪器,再到现代望远镜,人类对宇宙的观察范围不断扩大。但真正重要的改变,并不只是看得更远。
“我们真正从仰望到抵达,把我们的探测器送往了地外天体。”
林杉介绍,中国探月工程按照“绕、落、回”逐步推进。嫦娥四号实现人类探测器首次在月球背面软着陆,嫦娥五号和嫦娥六号则分别从月球正面、背面采集样品并返回地球。
其中,嫦娥六号带回了1935.3克月球背面样品。
为什么一定要把月壤带回来?因为通过实验室分析,科学家能够获得仅靠远距离观测难以确认的信息,包括月球表面物质组成、地质年代及其演化过程。
在合肥,科研人员也正在为更远的深空探索做准备。林杉谈到,深空探测实验室正在开展月壤3D打印、月球水冰提取等相关技术研究,探索未来如何利用月球原位资源建设月面设施。后续规划建设行星保护实验室,即将落地合肥。从古人的观天工具,到今天的月球探测器,这也是安徽博物院策划“天问——中华文明宇宙观”特展时,希望呈现的一条线索。
为什么要办一场关于宇宙观的展览?怎样让普通观众看懂那些跨越数千年的天文学知识?作为当天第六位报告人,安徽博物院学术研究部主任、特展策展人孟倩,介绍了展览背后的策划思路。
孟倩介绍,这场展览联动全国48家文博单位,汇集近300件相关文物,将古人关于宇宙的想象、天文观测实践,以及当代深空探测成果放在同一条叙事线索中。
与单纯展示天文仪器或航天成就不同,策展团队希望让观众理解,这些知识曾经怎样影响古人的生活,又如何在今天继续发展。为此,安徽博物院还与复旦大学合作开展观众调研,根据观众的知识储备和兴趣调整部分展示内容,并设计了数字讲解、线上展览及研学活动等配套项目。
孟倩透露,特展将于10月20日结束。对于还没有走进展厅的市民来说,不妨抓住最后的展期,到安徽博物院蜀山馆看看那些记录着古人观天智慧的文物,品读先民仰望星河的智慧,感受当代中国人奔赴深空的足迹。
江淮晨报-合新闻记者 王书浒
(图片由受访者提供)
来源:江淮晨报 2026年10月13日 第A05版
原文链接:https://newspaper.hf365.com/jhcb/pc/content/202610/13/content_574250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