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9月6日,安徽合肥,中国科学技术大学,活动现场,学生们将科学家的画像高高举起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李隽辉/摄
86岁的陈立泉有个新的理想:电动中国。
在9月6日举行的2026“把青春华章写在祖国大地上”大思政课网络主题宣传和互动引导活动中,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站在母校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舞台上,分享了自己的科研经历。16岁以前没见过电灯、在煤油灯下读书的他,几十年后亲手做出了“改变世界的电池”。
他认为,电池仍然“大有可为”,天上的飞行器可以是电动的,海里的轮船可以是电动的,“我把它叫作电动中国”。
今年7月8日,他在北京获颁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。从煤油灯到电动中国,中间隔着半个多世纪的“从0到1”。
“电动中国”的想法从何而来
“电动中国”不是一天想出来的,陈立泉的学生、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泓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陈院士从2017年开始频繁提及这个词,“想法是累积出来的”。
2004年,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提出,希望中国工程院就2004年至2060年中国油气资源循环总量进行战略咨询。陈立泉是电取代专题组组长。
“我们当时希望到2050年,石油对外依存度不超过50%。”陈立泉说,“我们当时还提出发展电动车,以取代对进口石油的依赖”。
不只是汽车,电动两个字的边界一直在往外扩,陈立泉解释:“电动中国包括交通电动化,逐步拓展至智慧城市、智能乡村、智能矿山。”
李泓还记得,2017年之前,中国的电动船还没有下线,“大约到2017年,世界首艘千吨级纯电动散货船在广州南沙下水”。电动船之后是发展电动飞机,用李泓的话说,这个产业“国家非常重视”,通过电机、电控、电池的路径“让飞机起飞”。
此外,算力中心也必须持续稳定用电。陈立泉对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说:“2024年,AI所需电量相当于北京与上海用电量的总和,储能电池在这方面肯定大有可为。”
如果能源和交通都大量使用锂电池,就存在锂资源高度依赖的风险。2011年开始,陈立泉团队开始布局钠离子电池。我国的锂资源不够,钠离子电池技术可以与锂电池优势互补,共同支撑动力和规模储能两大产业的发展。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胡勇胜也是陈立泉的学生,他告诉记者,钠离子电池的资源量和技术,完全可以支撑人工智能算力中心的强大需求,“包括储能需求和未来数据中心的需求”。
以“高性能电池”为核心,推动我国“交通电动化、装备智能化、能源低碳化”。陈立泉理想中的电动中国,正在逐渐拓展更多产业的新版图。
从0到1,陈立泉走了半个世纪
“回头想想,没有从0到1的基础研究,没有数十年坐冷板凳的决心,哪来今天中国的世界领先?”回望半个世纪,陈立泉忍不住感慨。
1976年,36岁的他在德国访学,研究晶体生长。他看到一张桌上摆着一枚纽扣电池,德国同事说,这东西将来能驱动汽车。他捏着它看了很久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转行搞电池。那一年,中国连自行车都还少见。“放着好好的专业不干,去研究冷门的电池,很多人觉得我疯了。”回国后,他住进废弃鸡舍改造的房子,实验室是困难时期修建的,也十分简陋。1988年,团队研制出中国第一块锂离子电池。
真正让他“非常激动”的是1991年,日本公司把锂离子电池做成了商品。“不能只做基础研究,一定要往商业化走。”此后他带领团队全力攻关,1998年建成中国首条自主技术锂电池中试生产线,该生产线具有设备自制、技术自主、原材料国产的特点。到2014年,中国锂电池国际市场占有率首次跃居全球首位。
50年里,这样的“改道”不止一次。当长续航的电动汽车开始要求更高的能量密度,2016年,陈立泉和李泓带领团队在国际上率先提出“原位固态化”创新固态电池技术路线,重新回到固态,却不再是30年前那条老路。
“电池能量密度需要进一步提高。”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黄学杰说,“无人机无法接受重量较大的磷酸铁锂电池,机器人也不能频繁更换电池。”黄学杰解释,固态电池发展是螺旋式上升,今天的固态电池基于新一代的固态电解质、正负极材料概念及界面技术。
按照李泓的判断,全固态电池目前全球处于小试到中试过渡阶段,都未达到大规模量产。乐观的话,预计2028年开始小批量化导入市场,2029年到2030年开始大规模生产。到占有足够高的市场占有率,可能要等到2035年。“这需要基础科学的突破,还需要工程制造上的突破。”他说,“要做原始创新,因为跟着走永远领先不了。”
而在更早的时候,同样是在别人不信的时候——曾有诺奖得主说,不相信能做出可用的固态电池。
当时陈立泉的回应是,“人家不信,我们就做给他看”。他带领团队另辟蹊径,通过原位固态化新思路,逐步攻克“固固接触”的世界难题。
“做科研当然要追求成功,也得敢于失败,但是,敢输,却绝不能服输。”陈立泉说。
“你们中间一定有很多比我思想更开放的同学”
在电动中国的版图上,电池的发展需要大量人才。
车、船、飞机、乡村、矿山、智慧城市,再加上AI的电力缺口,“需要做的工作肯定很多,一辈子也完不成,所以不用怕年轻气盛去做这个事情。”陈立泉说,“现在工作相当多,是在座的年轻同志需要去完成的事情”。
这是86岁的他给出的判断。
而在李泓看来,任何产业的发展都离不开顶尖人才的培养:“需要我们在教育人才培养、技术培养、专人培训等方面充分利用人工智能技术,借助智能体、虚拟现实、知识图谱、大模型等工具推动全固态电池全链条的发展,包括人才培养、智能化实验室、智能工厂,使得研发、生产、运维、回收的各阶段通过人工智能的全面赋能,显著提高效率,也有利于尽早在全球竞争中培养具有更高创新水平、掌握更精准知识、更有实战经验的人才。”
1995年李泓到物理所时,“计算机刚刚进入实验室”“大部分论文还是要手写”。陈立泉是他的导师,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帮他改论文,“反复修改再投稿”。有一篇文章1996年开始投,到1999年发表,“我每一稿陈老师都批阅了”。
胡勇胜还记得,自己2009年回国后,陈立泉安排他从事储能电池研究,方向最终指向钠。“在进行方向转型时,陈老师一直认为锂资源有限,需要做出新的布局。”当年行业内质疑的声音很多,如今经过十几年发展,钠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已基本接近磷酸铁锂,能达到180瓦时/千克,“循环寿命能做到1万多次、低温性能非常优异”。
由陈立泉开始,中国锂电池人才历经半个世纪的传承接力。陈立泉的学生中,既有黄学杰、李泓、胡勇胜这样的科学家,也有以曾毓群、欧阳楚英、罗飞等为代表的产业领军人物。
在9月6日中国科大的舞台上,这位86岁的科学家把目光投向台下:“你们中间一定有很多比我思想更开放的同学,电动中国靠你们了。”
记者:张渺
来源:《中国青年报》(2026年09月11日 05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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