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与科大的故事”征文:一次难忘的采访 2018-09-19

 陈敬农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 在我30年的记者生涯中,中国科大是我跑得最勤的高等学府。我的新闻界同仁常说,中国科大是“新闻富矿”,是“新闻记者的衣食父母”。这话并不错。而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新闻记者从中国科大这片热土,汲取了丰富的营养,一生受用。这些营养包括科学精神,科学思想,人文素养,家国情怀,等等,潜移默化中滋养了我们的工作和事业。   
    退休10年,年逾70,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常常魂牵梦萦。在中国科大学60周年校庆到来时,我忽然想起曾经对钱临照先生的采访。
    1992年,《科技日报》开辟了一个“学部委员.科海甘辛”(后来改为“院士.科海甘辛”)专栏,每篇文章一千多字,记述一位院士人生中的最快乐或最为痛苦的经历。由是,我有幸采访钱临照先生,这也是唯一的一次和钱临照先生接触。他那谦谦君子、温润如玉的大师风范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。
    1993年暮春的一个早上,我应约来到钱先生的寓所。那天天气和暖,微风拂煦,窗外一阵阵幽香飘进客厅。先生一场大病初愈,身体还比较虚弱,但气色尚好,脸上始终露着温和的微笑,使我如坐春风中。当我说明来意,他稍加思索,就讲起他毕生难忘的一段往事。
    1931年,钱临照在沈阳东北大学任教,“9.18”事变后,东北呆不下去了,他从沈阳辗转到了北平,寄住在老师严济慈家。严先生当时任北平研究院物理所所长,他很希望钱临照能留在他身边工作,但苦于工作人员已满額,工资都开不了。为此,严先生颇费踌躇。钱临照困在北平,生活无着,便写信向上海的一位朋友求助,没几天上海来信了,说替他找到了一份差使,是在英租界一家电话局,月薪160块大洋,他很是高兴了一阵,心想有这等好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他收拾行囊准备南下。行前打电话到物理所向严先生辞行,严先生这才知道他要去上海谋职。就在这关键时刻,严济慈先生在电话里对钱临照说,别走了,到我这儿来吧,当助理员,不过工资很微薄,现在还只能拿到一半,你先考虑考虑。还有什么考虑的呢?钱临照毫不犹豫地作出了选择,留在北平,不去上海!就这样他进了北平研究院。
    钱临照在物理所当助理员,每月领到的一半工资是40元,生活很清苦,但他认为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研究所,是搞学术的地方,也是他所追求的,所以在英租界160块大洋和这40块钱之间,他毅然选择了后者。60年过后,他说金钱还能比尊严和事业重要吗?在我的人生道路上,这是第一次对前途的选择,回想起来很有意义,这一步走对了。
    抗战爆发后,物理所迁到昆明,钱临照一家6口人在昆明乡下度过了漫长的8年,他们住过竹楼和寺庙,住在庙里的时候,孩子们害怕,就用旧报纸把神龛糊起来遮挡住神像,不让小孩看见。战乱岁月,基础研究被迫停止,钱临照开始了应用光学的研究,亲手建起了一个小型光学车间,设计制造了能够测量毫米级曲率半径的球径仪,生产出数百台显微镜、水平仪,还研制成功一种控制电台频率的水晶片,为抗日战争作出了积极的贡献。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,他通过对汞、钠等金属谱线研究,首创了Green-Twyman干涉仪研究光谱精细结构的方法。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,他多次深情地提起严济慈先生,称严先生是他的恩师,一辈子难忘。
    几天后,一篇访谈录《钱临照:六十年前的选择》在《科技日报》刊出。按栏目的发稿要求,我为这篇报道配了一阕小词,调寄《落梅风》:听春雨,拾朝花,遨游科海云帆挂。看夷人俸钱轻似纱,立功名,只为华夏。
    钱临照先生晚年多病,1999年7月26日溘然长逝。逝世第二天,我捧着花篮前往他家中吊唁。先生哲嗣钱黎明同志对我有颇深印象,清楚记得6年前我对乃父的采访。次日家人团叙,聆听大哥讲述家庭史话,分外亲切。黎明侄复出示一纸剪报,乃1993年5月7日科技日报所载记者陈敬农的报道,题为《钱临照:六十年前的选择》。上述剪报还刊有记者陈敬农调寄《落梅风》词一首,录此以教后人(略)。令希谨记 1996年7月于合肥”。
    一次采访,一封信,一幅字,让我看到了一位老科学家的崇高追求,在困厄中面对“优渥待遇”和科学理想,毅然作出放弃前者的选择;让我感受到老一代学人尊师重道、终老不渝的道德风范;让我领略了一个科学世家恪守传统文化的家风家教,一段苦难家史,一代人的报国之志,口诵笔记,传之后人,成为这个家庭的励志教材。
  我在想,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优良学风校风薪火相传60年,不断发扬光大,绝对与每一位导师的身体力行有密切关系,钱临照先生应该是其中的一个典范吧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作者系《科技日报》安徽记者站原站长高级记者)




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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